游台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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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本

从新加坡飞往台北的航班在茫茫的南海上空掠过,俯视窗外,万里晴空,一望无际,珍珠般的珊瑚小岛镶嵌在蔚蓝的大洋之中,一片太平,丝毫都感觉不出时下在南中国海正上演着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大戏。也许对于上苍,人类的一切所作所为,除非惊天动地,一般也都懒得理会,如老聃所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又是四年一度世界杯足球大赛了,老本算得上是个体育迷,可对足球这玩意儿就是提不起兴趣,自然不会在乎这举世为之疯狂的世界杯。中国足球已死,其他球队与我何干?唯一让我纠结的就是我这四年一篇跟世界杯同步的所谓游记了。我记游记,始于〇二年孟加拉和印度之行,接着是〇六年的意大利漫游和一〇年时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行,原来只是兴趣使然,现在却似乎成了累赘。

过去这四年我去过的地方还真不少,远至南美洲的巴西、阿根廷和智利、中东和欧美,近及周边的印度、马来西亚、印尼、斯里兰卡和马尔代夫。虽然有的旅途很有意思,但因与我的游记周期不合拍,也就懒得费神费力去写去记了。这次跟内人和幼女相伴台湾之行,休闲度假为主,借机再杜撰一篇这所谓的游记充个数吧。

初识台湾

我这是第四度来台,每次来台湾感觉都很好。作为闽人,对台湾也许天生就有某种亲切感。也许反之亦然,当初老本只身从中国去美国贡萨格大学求学时,整个学校唯我一人来自中国大陆,文化冲击、语言不通,水土不服自然可想而知,在我困难的时候,是一群台湾同学帮了我,老本至今还心怀感激。

台湾的人文和习俗与彼岸的福建大同小异,甚至更为传统。几次来台,身受感同,这里的人与人之间相处相当和谐,当地百姓十分善待像我这样的陌生访客。老本天性好静,对大城市没有特殊感觉,大多时间都留恋在乡野山水之间。台湾的山水和乡村虽然不像瑞士那么诗情画意,但因保护得当,处处也尽显自然本色。我游台湾,选择下榻落脚的地方也大多是住家开设的民宿,这里的民宿真的让人宾至如归。

老本三年前与内人游台时,选择的是驾车环岛一周。我们先是从高雄出发南下至屏东的南回公路,再翻山越岭东去太平洋西岸,一路杀到台东的太麻里金针山。下了金针山,我们便沿着太平洋西岸北上到花莲太鲁阁国家公园,再从太鲁阁取道著名的苏花公路去宜兰苏澳港,然后经台北绕道岛西,一路坦途回到高雄,沿途历经台湾全岛除了基隆和南投以外的所有县市。

虽说金针山上漫山遍野的忘忧草,葱茏翠绿的林荫步道,扑朔迷离的茫茫白雾,让人留恋忘返;虽说太鲁阁的横贯公路两旁叠嶂蔽日,流石天降,危机四伏,让人心惊胆战;虽说带有浓浓原住民原始风貌的布洛湾山月村四面环山,烟云袅袅,令人心旷神怡,太鲁阁族小孩天真无邪的表演,兢兢业业,返璞归真,令我们为之动容;但至今还让我们难以忘怀的却是那险象环生的苏花公路。

苏花公路源起清末闽籍钦差沈葆桢开山抚番时修筑的苏花古道,连接苏澳和花莲,沿途不少路段是修在太平洋岸边悬崖上,有些是从峭壁中硬凿出来的,路的一边是高山峻岭,另一边是万丈深渊。当我们从花莲驱车沿着苏花路北上苏澳时,适逢风鸣电闪、雨雾交加,方丈之外难见踪影,沿途时有山洪石流,时有路基崩塌,从危崖绝壁下望滔滔大洋,让人触目惊心,不寒而栗。就在我们上次来台前不久,便有一辆满载大陆游客的旅游巴士从苏花公路坠入太平洋谷底,至今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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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麻里金针山的孟棕竹林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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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鲁阁布洛湾山月村的『我们都是一家人』

挺进中央

我们这次来台,选择的是挺进中央山区。到达台北后,我们只是稍作休整便乘高铁南下台中,然后由台中直接前往南投县的埔里镇,访问国立暨南国际大学的林教授。林教授原是我在新加坡的同事,因为喜爱埔里的山水、人文和气候,两年前便毅然决然地偕同他的画家夫人来到埔里过着桃源般的生活。

埔里虽小,但老本对它的名字并不陌生。当年老本初去美国时,台湾同学就跟我大力推荐过台湾的名产:『新竹米粉』和『埔里米粉』。老本平时偏爱米粉,常被老婆戏称为好食米粉的猪,只要是米粉,无论佐料多寡,如何清煮烹炒,皆可吃得津津有味。说来我跟埔里的暨大也算有些缘份,八六年暑假在纽约时,我的叔公曾带我去曼哈顿唐人街的中华公所拜访一些侨领和华人圈中一些头面人物,当时他们正在酝酿辅助台湾创办一所带有华侨色彩的暨南大学,当他们知道我是刚从广州赴美时,便向我了解在大陆的暨大情况,没想到二、三十年后,我还会亲身造访这所学校。

埔里镇的地理位置大中至正,地处台湾中心点上,四周环山,气候宜人,全镇区区几万人却拥有几千座道观和寺院。埔里的历史应该是颇有故事的,单从镇中的『成功里』和隔邻的『国姓乡』地名之中就不难想象这一带一定是明末清初郑氏父子经营的要地。南投县『二二八事件』乌牛栏战役纪念碑『圆而不圆』也坐落在埔里镇外的爱兰桥桥头,二战后的民国政府和台湾当地住民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所引发的二二八事件是台湾几代人的魇梦和切肤之痛,几十年来圆而不圆,挥而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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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地理中心——埔里镇

我们入住的民宿『景上景』位于『桃米里』和『成功里』之间的『种瓜路』旁,刚好坐落在分水岭上,紧挨盛产萤火虫的『草湳湿地』。从景上景可以远眺磅礴起伏的中央山脉,近观连绵不断的绿翠丘陵,群峰众岭层叠不穷。我们的运气超好,当我们刚刚入住景上景不久,山的那一边便开始渐渐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彩虹,如飞龙在天,呈天健地坤之象,转眼间便映入我们的眼帘。老本顿时心情大好,一边慢慢享受着主人给我们准备景上景特有的奇果香点,一边欣赏眼前这难得的丽景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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埔里的彩虹(全景图

景上景的老板和老板娘热情好客且健谈。谢姓老板娘能干且随和,对外交流和采购样样都行,厨艺也不俗,平时准备的早餐和点心丰富多彩,为我们和暨大同僚特别烹制的晚宴既有台湾当地特色,也颇有西式和日式韵味。她还帮着我们安排接下来行程的车行住宿。萧姓老板事业有成,坐拥一家上市公司,也曾在大陆经商设厂,当企业步入正轨之后,他便激流勇退,撒手让专业管理人员经营他的公司业务,自己则选择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很是洒脱超然,与世无争,全心打理景上景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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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上景的树葡萄

我们这次台湾之旅似乎跟彩虹很有缘,当隔天林教授夫妇陪伴我们游览『观音山』瀑布时,我们在深山密林中再次跟彩虹偶遇。观音瀑布从山顶绝处飞流直下,如一把利剑投击在瀑布下的深塘之中,激起嗡嗡的巨响荡回山谷,雪白的浪花散珠喷雾,日光之下璀璨夺目。在我们离开之际,刹那间在瀑布口又一次出现了一座迷你虹桥,随着湍急水流悬挂在溪谷的上空。最有意思是一条不请自来的黑色野狗,从山下一路陪伴我们逆流而上直到瀑布源头,途中时而引路,时而断后,还时不时领着我们去观赏一些“景点”,俨然象个尽忠职守的向导。作为回报,我们回程时在山脚下一个路边摊中弄了只现烤的土鸡来犒赏它的神奇。只是香喷喷的烤鸡实在是太诱人了,我们自己也情不自禁地一起跟着大快朵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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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瀑布的虹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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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文和不请自来的『向导』

让我们心旷神怡和留恋不止的还有景上景附近的『种瓜坑』。从景上景前的佛门修院经草湳湿地,沿着『种瓜坑溪』的潺潺溪流缓缓而下,漫步十来里路,便到幽谷深处的种瓜坑。种瓜路沿途两旁树木茂盛、郁郁葱葱,特别是那苗条清瘦的槟榔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陡峭的山坡上,如鹤立鸡群,出类拔萃。山谷的深处人烟稀少,蝉鸣不绝,鸟语花香,好一片世外桃源。护卫我们出行的两条景上景看家狗,一黄一黑,它们就像哼哈二将,一前一后紧跟着我们悠悠地步入深谷,前面开道的大黄狗不时便竖起大耳洞听密林中的风吹草动,偶有异常,黄、黑二犬便一唱一和吠嗥不已,引得各路野狗遥相呼应,一阵狂叫,四处回荡,直让人全身发毛。萧老板戏称,他家的大黄是这一带的狗中之王,方圆十里之内全是它的地盘。

从埔里镇乘车北上,很快就进入台湾的中央山脉,到了『仁爱乡』之后,山坡骤然间便险峻了许多,高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到处还是阳光明媚,转眼间便来了场倾盆大雨。我们的计程车时而跨桥越谷,时而穿云过雾,小心翼翼地贴着狭窄的公路盘山而上,过了中段的『清境农场』,直奔中央山脉的合欢山景区。合欢山峦位于南投县与花莲县的交界地带,周围有合欢主峰、东峰、西峰、南峰、北峰以及合欢尖山、石门山等海拔三千米以上的诸多山峰,山势磅礴,山色秀丽,山中盛夏毫无暑气。沿着中部横贯公路继续前往花莲,便可直达闻名遐迩的太鲁阁国家公园。路上不时会遇到从花莲骑车上来的脚踏车大侠,准确地说他们大多是推着车上山的,但他们的精神和毅力让老本钦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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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山脉合欢山北峰(3422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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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山脉石门山顶

清境农场不清静,游人众多,喧闹吵杂如嘉年华会,特别是从蒙古国远道而来的男女骑士,他们表演高超的特技马术,精彩诙谐,逗的是众人前俯后仰,赢得大家的掌声不断。农场原来多由滇缅一带的国军退伍老兵开垦和经营,故当地的菜肴大多以云南风味为主,滇缅餐食遍地皆是。农场的景致倒也别具一格、气候亦十分宜人,夏季盛产水蜜桃和苹果,色艳味佳,农场内的『青青草原』紫翠叠重,遍地绵羊。

我们下榻的酒店『梦幻山林』步行可到青青草原,规模不小,背山面谷,错落有致。我们这次旅程可以说是“虹”运当头,四天之内三遇彩虹。在入住酒店后的当天黄昏,我们有幸再度目击一幅绚丽无比的超级彩虹。当时我们正在客房的阳台上安闲自得,一边品尝武夷野茶、清境蜜桃,一边观赏群峰烟云、西山余辉。在不经意之时,前方山峰骤然间拔地而起蹦出一幅万丈的巨虹,彩虹首尾灿烂夺目,霓虹间歇若隐若现,犹如蛟龙横空出世,连绵跨越几十座山峰。惊得我们顿时是目瞪口呆,狂呼不已。

呜呼,梦幻山林,不虚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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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境农场的巨虹

鸡笼山下

我们接下来的行程可以说是漫无边际,在山里呆久了,只想在台北附近找些靠海边的去处遛达遛达,消磨剩下的旅程。在埔里时,景上景的老板娘谢大姐通过她的联络网热心为我们推荐了一家位于台湾北部『金瓜石』旅游区的民宿『我们的家』。民宿的名字取得别致,座落在鸡笼(基隆)山脚,沿着后山坡抄近路拾级而上,步行十来分钟便可到达『九份老街』。『我们的家』很有“家”的韵味,清静典雅,室内布置古香古色,清晨推窗即可望观从太平洋冉冉升起的日出。客厅则是相当洋气,琴棋书画该有的都有,早餐和下午茶也是洋味十足。郭姓老板退休前曾就任于基隆一家智障学校,长期从事智障人的特殊教育,退休后便移居到此,一家三口一同打理『我们的家』,招待像老本这样脑残的八方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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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家』

九份和金瓜石依山面海,绝对是块皇天后土、风水宝地,坟场墓地比比皆是,大小坟墓井井有序,与比邻的乡里山村浑然一体,今人古人虽是明暗较劲,倒也和谐共处、其乐融融。据一个喜嚼槟榔的黑牙计程车司机说,九份古时住有九户人家,由于地处偏僻和交通不便,每次派人进城赶集后,所有的货物都要平分成九份,久而久之,『九份』便因此得名。现在的九份游人繁多,老街上处处人山人海。

金瓜石则自然与金子有关,这一带曾经盛产黄金,素有『东亚第一金都』之称。日占时期日本人在金瓜石大量开采黄金,金瓜石地区居民激增,社区日益繁荣,灯红酒绿赛似当时的上海。谁知时过境迁,八十年代经济萧条后,这里的黄金产量骤降,从此一蹶不振,现如今几乎是全面停产,到处都是断垣残壁。在二战时期,金瓜石产的黄金对日本帝国建立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贡献良多。其实,在二战时的日军中,不乏有大兵是从这里被输送到东亚和南亚各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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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一时的金瓜石炼金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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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澳港黄昏

繁忙时的九份老街人声鼎沸、水泄不通,若不是被迫无奈,打死我也不会光顾这种让人闹心的地方。然而让我自己都吃惊的是,我竟然还很有耐心地一下午逛遍了整条老街和它的小巷旮旯。老街的街道狭小,相当有年代了,不过托众多像我这样脑残的游客之福,老街的今天应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繁华。老街深处有座小有名气的茶楼,有关台湾吃喝玩乐的书在介绍九份老街时都少不了它。茶楼的价码不匪,可惜服务和茶水却很一般;茶楼的环境嘈杂,实在让人难以静下心来细品茗茶。

从茶楼附近的『戏如人生』餐馆顶楼望着街上渐渐消失的游人和前方渔港的日薄夕阳,老本恍惚间意识到灯火阑珊的九份老街其实别有韵味。老本臆想中的黄昏老街,行人无多,烟雨蒙蒙,素伞下一婀娜女子在细雨中渐行渐离,远处的寺院、钟声悠悠,水上的客船、灯火零星,惚兮恍兮,一幅姑苏风情、江南水墨。

二〇一四年夏